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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悼吴天球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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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悼吴天球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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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低音歌唱家、声乐教育家、中央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吴天球教授,于2022年5月7日在北京逝世,享年88岁。吴天球先生毕生对歌唱艺术锲而不舍的追求,为歌唱事业奉献一生的精神,必将激励一代又一代音乐工作者不断前行。他的逝世是我国音乐表演艺术领域的重大损失,我们永远怀念吴天球先生,并对他的离去致以深切的哀悼!

《歌唱艺术》编辑部

2022年5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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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更美妙在于不断否定自己

——吴天球教授访谈录

吴天球,男低音歌唱家,中央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教授,享受“政府特殊津贴”。19594月,由文化部选派赴保加利亚国立音乐学院攻读研究生。19597月,在维也纳参加“第七届世界青年联欢节古典声乐作品演唱比赛”,荣获三等奖。1961年秋,毕业后回国任教。


在国内各地先后举办过二十多场个人独唱音乐会,并应邀赴十几个国家举办独唱音乐会、声乐讲座及参加各类访问、交流性演出,曾担任第一至第八届“CCTV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和多项省部级声乐比赛的评委。1982年,出版专辑《伏尔加船夫曲》,唱出罕见的、高质量的Low B(大字组的B)。1992年,撰写的专著《让你的歌声更美妙:歌唱的具体方法与训练》由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



门铃响起,耳边传来吴天球先生那低沉而浑厚的标志性嗓音,相信很多歌唱艺术爱好者听到他的名字都会联想到他那迷人而独特的男低音声线。冬日里温暖的阳光照进房间,让笔者依旧可以看到坐在对面皮肤黝黑的吴先生眼神中闪烁着的活力与灵动,这位开朗而乐观的长者总是用他幽默诙谐的语言和美妙动人的歌声给人们带来源源不断的愉悦与启迪……


年近八旬的吴天球教授,从事声乐演唱和教学六十余载,他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早有不少报道见诸媒体,于是《歌唱艺术》编辑部此次造访直接以“状态、情感与声音的关系”这个比较专业的话题展开访谈,聆听这位常常谦称自己“比较笨”的声乐名家将自己多年的演唱经验和思考之心得娓娓道来(以下,吴天球教授简称“吴”,笔者简称“李”)。


李:在您的著作《让你的歌声更美妙:歌唱的具体方法与训练》一书中,您提到了“状态、情感与声音的关系”,您能否再详细些解释其中的含义?


吴:我的理解是,在特定的状态、情感下发出特定的声音。在多年的教学中,我逐渐摸索并体会出一条近似定理的重要规律,那就是“只有兴奋的状态、真挚的感情,才能发出美妙动人的歌声”。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几乎天天都会通过电话与他人交流。虽然彼此不见面,但是对方是什么心情,听的人多可以通过声音来了解。为什么?因为带有喜、怒、哀、乐等各种情绪特征的声音,必定是在特定的状态和情感被激发的情况下发出来的,所以我们听到对方的声音多半能判断出他(她)所处的特定情感状态。另外我们还可以察觉到,伴随谈话内容的变化,声音色彩也会有相应的变化。也就是说,要表述变化的内容,讲话人就必须有变化的状态与情感。由此可以看出,人与人之间的交谈,要让对方接受的不是字(话)而是情;平常人们谈话,实际上是在谈“情”。所以,我认为歌唱演员传达给观众的不是歌词而是感情;演唱时只有情真意切,再加上技术手段、舞台氛围,才能带给观众极大地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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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您提出的这个观点,无论对于职业歌唱演员还是普通的声乐爱好者都会感同身受,您在实际教学中,用什么方法来讲解这一观点呢?


吴:我一般这样讲解。首先,无声地为学生示范两种演唱状态和情绪——第一种是脸沉下来、表情严肃、感觉“非常认真”。第二种是眉舒目展、开心喜悦、内心非常兴奋。随后,我会问学生这两种演唱状态和心情哪种发出的声音会更美更感人?相信学生们多会认为是第二种状态更好。接下来,我会再请学生们用某一条练声曲以两种状态分别演唱“a”母音。学生们很容易就会感觉到用第二种“兴奋的状态”来演唱要舒畅很多,声音也更动听。然后,我还会将学生分成两组,按组轮番用两种状态演唱。当一组学生演唱时,另一组同学审听。这样分组唱,互相听,对两种状态下声音效果的对比感受更为直观,也更具说服力。最后,我还会让全体学生一起按兴奋的状态唱一次,并要求大家记住这一次的声音效果。唱完之后,立即要求大家用严肃的状态唱出兴奋状态的声音,唱完后再追问:“能唱出前面兴奋状态的声音吗?”大家多会笑着回答:“不能!”这就说明,不同的状态与感情不可能发出相同的声音。


李:这对于教师教学和学生学习有何启发呢?


吴:有两点启示。第一,教师在学生发出声音之前,只要认真观察其状态和情绪,基本上就能预测出学生即将唱出的声音质量。如果在发出声音之前,帮学生把状态和情绪调整好,那么,教师所要求的许多具体的技术方法和要点学生就能比较容易做到。第二,歌唱演员或者学习者如果能在开始演唱前,提前将自己的状态和情绪调整好,那么可以说,这次演唱已成功了80%,这种准备最为简便、快捷、有效。


当然,“兴奋的状态、真挚的情感,发出美妙动人的声音”非常浅显明了,是生活中随处可以证实的道理,但要真正做到却并不容易。这是由于很多人在观念认识上出了问题,总以为歌唱不至于如此浅显明了,这种心理障碍必须要克服!


李:您至今还经常登台献唱,能否以一首作品举例说明您是如何一遍遍处理、感受作品的内涵的?


吴:以我2010年在北京音乐厅演唱的《伏尔加船夫曲》为例。这首歌分为三段,在第一、三段里面均有一处十拍的长音。彩排合伴奏时,我突然有了灵感,在第一个长音处(“拨开茂密的白桦林,踏开世界的不平路”)做了些调整,以渐强的方式更加“松开”地唱出来(范唱),马上效果就不一样了。晚上正式演出时,这样一唱果然极富感染力,感觉整个音乐厅都响了,台下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以前我唱这个长音时总觉得有些憋气,没有这么舒展(范唱),这种处理上的变化,就是对状态与情感理解的不同——“拨开白桦林”用渐强的声音来唱,空间上有种由远及近的感觉;而“踏开不平路”则是压抑已久后情绪爆发的感觉。这样唱观众很喜欢,歌曲的表现也更加深入,这就是状态、情感带来的声音色彩变化。当然,这里面有技术的因素,基本的发声技术必须要很好地掌握。问题的关键还在于,演唱者要不断追求,有敢于不断否定自己的精神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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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这种渐强的处理方式,也属于您书中写到的“‘渐’字的妙用”吧?


吴:对。在演唱中为了表达歌曲丰富的内涵,情绪有各种变化,表达手法也是多种多样的,如抑扬顿挫、快慢强弱,等等。如何使情感的变化、表达手法的变化自然合理,使他们联系在一起后完整而感人,其奥妙就在一个“渐”字,如渐强、渐弱、渐快、渐慢等。要做出这些效果,就需要在瞬间完成强弱、快慢的转换,在这个瞬间也需要有情绪的合理过渡,“渐”字是这种情感过渡与变化中的纽带。要想“渐”字做得好,就应注意过渡时前者应该为后者做好准备,并有向后者送出的倾向;后者由前者承接过来之后,应再加以发展。


李:您在20世纪50年代末曾留学保加利亚,并且代表中国参加“第七届世界青年联欢节声乐比赛”获得了佳绩。您一直非常注重对作品的处理和音乐风格的深入研究,这是否与您曾经留学国外的经历有关?


吴:确实,当年保加利亚声乐教学和表演的水平非常高。我记得,学校开过一门表演课,这门课让我终身受益。所谓表演课,就是把艺术歌曲当成歌剧片段来教,课上有一位歌剧导演来为我们进行指导,解释歌词,辅导手势、眼神、表情等各种形体动作,让学生在规定情境中演唱,引导学生用感情、用心来诠释作品。这门课程当时的苏联、保加利亚都有,国内似乎至今仍没有音乐院校这样来开设。

《槐花几时开》这首歌,知道吧?


李:这是一首著名的四川民歌,男高音唱得比较多。


吴:男高音唱,女高音也经常唱。如果就是简单地以第一人称来唱“高高山上(哟),一树(喔)槐(哟喂)……”,这样就很“平”;要是换一种角度,设想这是一位慈爱的母亲与翘首企盼情郎的女儿的一段对话,这样带着情境来唱就“活”了。你可以想象: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手把着栏杆唱出“高高山上(哟),一树(喔)槐(哟喂)”,有些急切、有点害羞;“手把栏杆(噻)”,这里的衬词“噻”渐慢一下;这时,女孩才说出自己在这儿等着的原因——“望郎来(哟喂)”。接下来,母亲开口问:“娘问女儿(喔),你望啥子(哟喂)?”这不是责备,是母亲看到女儿长大了、要出嫁了,她在体会孩子的心情;这是一种疼、是一种爱,也是一种和女儿逗趣儿的感觉。女儿羞答答地回答:“(哎)我望槐花(噻),几时开(哟喂)。”槐花开了,情郎也就来了。

我能够想到这些,就是得益于早年表演课的训练,这就是规定情境里情感变化的体会。情感变化以后,声音自然就不一样了。当然,基本的发声技巧也一定要有。歌曲的表达如果达到这样的深度,或者教师能这样去引导学生表达作品的内涵,才会让观众觉得“热乎乎”的,才会感人。在国外演出时,我的一位学生在听完我的独唱音乐会后曾感慨:“老师,您这样唱太‘累’了!”我认为,作为演唱者就应该做到这一步。


李:对于歌曲内涵的深入理解,您除了勤于思考,还有什么诀窍?


吴:还要注意积累关于歌曲背景知识的资料。比如说我在音乐会上演唱《教我如何不想他》时,通常会先介绍一番它的背景:《教我如何不想他》的歌词是刘半农先生1920年旅居伦敦时写的一首白话诗。大家知道,刘半农是我国近代著名的文学家,也是著名民族音乐家刘天华的长兄。当时他在这首诗中使用了女字旁的“她”,这个“她”专指祖国母亲。1926年赵元任先生谱曲时改为了“他”,赵先生认为这个“他”是广义的,既可以代指祖国母亲,也可以是故乡的亲人。当年旅居海外的刘先生用这段优美的文字表达了他对祖国的思念,对故乡亲人的思念,所以这首歌曲中饱含着海外游子对祖国的思念和爱国爱乡的一腔真情。我在海外演出时,很多海外华人听完这首歌都会感动得泪流满面。另外,这首歌也是刘半农和赵元任两位大家合作的作品中最为杰出的代表。在1934年刘半农先生英年早逝时,沉浸在悲痛中的赵元任先生撰写了一对挽联,上联是“十载演双簧,无词今后难成曲”,下联是“数人弱一个,教我如何不想他”,足见赵元任先生以为这首歌曲是他们俩合作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如果对歌曲的背景能有一番深入的了解,演唱时的感情刻画必然不一样。我想,在我们演唱的同时,有必要做一些这样的准备工作,这也是我现在还在不断提升自己的办法之一。


李:您曾在“青歌赛”中担任过八届的评委,有哪些鲜为人知的故事可以和大家分享?


吴:有件事情,应该说是一次观念的碰撞吧!你知道,自1986年第二届“青歌赛”开始,比赛被分为三个组别:美声、民族、通俗。1998年第八届比赛时,有位选手参加了通俗组比赛,观众非常喜欢,我也认为她唱得很不错,非常生动、非常有表现力。但是,由于部分评委对她的演唱风格有异议,导致她最终没能入围获奖歌手的名单。在开评委会时,我发言说:“比赛分三种唱法,我不是这(通俗)组的评委,本来没有发言权。但是我认为,举办比赛不应该以那些固有标准作为评价歌手的唯一标准,我看最根本的还是把歌唱得感人、唱得美,这样才有利于通过比赛推出优秀的青年歌手。”当时的另一位评委,著名歌唱家王玉珍立刻对我的观点表示了赞同。经过评委们的一番讨论,那位歌手破格进入“特别大奖”的角逐,并一举夺魁。她就是后来深受大家喜欢的青年歌唱家、演唱过《山路十八弯》等歌曲的李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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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记得您在2011年某声乐比赛赛后的评委点评中,特别对选手们叮嘱:“你们学习要对自己负责,要逐字逐句地学习和掌握,而不能囫囵吞枣!不要奢望都是本声部的教师来教你,更何况教师对于自己唱过和没有唱过的作品的熟悉程度是不一样的……”看得出来,您说这番话时确实是语重心长的。


吴:是的。在那次比赛中,有三位男低音选手都演唱了威尔第的歌剧《西蒙•波卡涅拉》中的咏叹调《破碎的心》,其中有两位选手在语言方面出错的地方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我说了这番话。显然,一方面是两位选手的指导教师并不熟悉这首男低音的作品,不了解这首作品的语言、节奏等细节,另一方面是两位选手自己在课下也没有认真钻研。在实际教学中,这种情况很普遍,我本人是男低音声部,但也要教女高音声部,很多本身是女高音声部的教师也会碰到男低音的学生。当然,教师都会备课,会研究给学生布置的作品,但这种了解与亲自演唱过,从熟悉程度上看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我说这番话,一方面是希望学生们能更加勤奋刻苦地钻研,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声乐教师们能不断丰富自己的知识。教学相长嘛!我曾经问过我非常敬佩的沈湘先生,他是一位真正的声乐大家,“老沈,你给学生留的作业,是不是也有你以前并不熟悉的作品?”他说:“那当然,那当然!”所以说,知识面再宽的教师,相对于知识的海洋也还是沧海一粟,每位教师都要不断学习和提高,声乐艺术确实是学无止境的。

2009年年末,笔者在中央音乐学院举办的“老教师音乐会”上第一次聆听了时年75岁的吴天球教授的现场演唱。那晚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在每首曲目演唱前,教授都会用他特有的嗓音将歌曲的背景介绍一番。当他谈到将其中的一首歌曲专门献给为他进行肿瘤摘除手术的主刀医生并详细讲述自己的病情时,许多人都无法将眼前这位精神矍铄、激情洋溢的歌唱家与癌症病人的形象联系在一起。那夜,他的歌声带给笔者更多的是感动和敬仰。


2011年秋,在《歌唱艺术》杂志协办的“‘金嗓子’第二届全国高校音乐学(教师教育)声乐专业教师与研究生演唱邀请赛”上,笔者再次近距离地聆听了77岁的吴教授的现场演唱。在老中青几代声乐教育家、歌唱家齐聚一堂的场合,吴教授第一个被“请”上了舞台。当圆润、浑厚、松弛的歌声响起,喧闹的宴会厅立刻安静了下来。一曲经典的《老人河》唱毕,现场响起长久的掌声,在场的一位专业人士道:“听,这个(气息)控制,太棒了,果然是专业……”


或许这就是吴天球教授一生所求的:要想让歌声更美妙,就要不断否定自己。“更美妙”立足于自己跟自己比,跟自己的从前比,这是无限量而又无止境的比较。直至今日,年近耄耋的吴教授依然在不断否定自己,为获得“更美妙”的声音而不懈追求与探索。相信这种可敬的精神,也正是老一辈声乐家留给后继者最为宝贵的艺术财富。

原文刊载于《歌唱艺术》2012年第5期

作者:李华盛